向书籍装帧的过分强调感官刺激说“不”
●我们在书店遇到的,不是人类知识积淀所独有的那份庄重朴实对心灵的吸引,而是莫名其妙的包装,匪夷所思的装帧,杂乱无序的色块,是对眼球的刺激,对感官的撩拨和诱惑。
●书籍装帧艺术说到底是附丽在书籍内容上的,是服务于文本的。衣装讲究的是合身。古人说,“过犹不及”,书籍的过度包装,从根本上遮蔽了书的本质,丢失了书的本色。
●在装帧背后的,是以挑逗诱惑为特色的过分商业化的气息,是不断强化感官刺激的过分欲望化的表露,是高科技时代的过分技术化的处理。这是一个理念的问题。
十几年前,我在上海作协工作。几乎每次和海内外作家会晤后,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拿出自己的作品相互赠送。作为一个读书人,收到赠书,除了欣赏海内外作家们闪烁在文字间的写作才华外,最令人羡慕不已的,是对方送的书所独有的大方而讲究的装帧设计,笔挺的书脊封面,恰到好处的内文用纸和在不经意中略有变化的版式。轮到我们回赠作品答谢时,总不免为自己送出的书显得过于粗糙、简陋、寒碜,而有点忐忑和羞涩。为此,我曾专门著文呼吁,希望出版社关注书籍装帧设计的美观,给文学书籍留一些精美插图的空间。
谁也未曾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们的书的世界会变得如此五光十色、千奇百怪起来。或许是我们在色彩和视觉上单调饥饿得太久了,或许是我们在平面设计上的创造力想像力被压抑得太深了。不少书籍的设计,已经大大超过了我们想象,异想天开到了怪诞和令人咋舌的地步。坦率地说,今天我们走进书店,不是幽幽的书香,不是人类知识积淀所独有的那份庄重朴实对心灵的吸引,而是莫名其妙的包装,匪夷所思的装帧,杂乱无序的色块,对眼球的刺激,对感官的撩拨和诱惑。走在书店里,你处处可以感受到,那些包装离谱的书,不断向你投来充满着调情和撒娇意味的迷离暧昧的目光。真没想到,今天的书会轻浮得像应召女郎般花枝招展,像果冻男人那样甜腻柔靡。
有的封面折成了一叠传单,有的采用了易脱落的长纤维纸,还有的从外到里钻了几个圆洞。书啊,有必要这样打扮自己吗?
先看封面设计。刚开始的标新立异是把封面折过来卷过去,让一张好端端的封面变成了一叠传单。或者不择手段地用一种长纤维半透明的绵纸作封面,看了没多久,随长纤维的脱落封面字迹也斑驳了起来,且毛乎乎的绵纸经不得手摸,不久就成了沾灰的揩台布。不久前开始流行在封面上挖孔,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多边形的,仿佛这些孔是天窗,能让人一眼深入到书的深处似的。最新流行的则是,打孔加折叠。《红学1954》是比较扎实的书,但在封面的五角星中挂了一条长长的梯形,又把封面折过来插进去。看这本书实在得小心翼翼。因为一不留神,封面就扯得稀哩哗啦。有一本很有童趣的长篇小说,在封面三分之二的地方折了四叠,从外到里,从大到小,钻了几个圆洞。书啊,有必要这样打扮自己吗?
把书排版得像天书一般地变化无端无迹可寻,甚至让文学跳起了“迪斯科”,是以此展示设计者的智商还是测试读书者的智商?书啊,有必要这样来折腾自己吗?
再看内文编排。不少书为了追逐所谓的美观时尚,不惜以各种大大小小的色块把完整的排版切割得支离破碎。一本自谓“浸润在人与风景的相知中”的《以巴黎为借口》莫名其妙地在正文中突然插了四页中西对照的单词。最让人可恼的是,在浅兰灰的图片背景上印了桔黄色的文字,不仅对色盲者是严峻的考验,即使对视力正常者也不啻是一种挑战。还有的书在灰色底版上印着黑字或白字,套版又不甚准,白花花乱成一片。面对这样的书页,我仿佛看见设计者洋洋自得躲在后面,对着我们这些读者在冷笑。写得还算雅致的《唐诗地图》,内文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忽正忽歪。在第254页到第260页,硬是把正文排成了弹簧状“之”字形。让读者在看书的同时欣赏了一场文字排列的迪斯科。把书排版得像天书一般地变化无端无迹可寻,是以此来展示设计者的智商还是以此来测试读书者的智商?还有一本《藏青诱惑》,正文间到处点缀着祥云,全书几乎每一页都弄得五彩缤纷,真正是不愧其“诱惑”二字。十分令人遗憾的是,今天真有不少这样存心不让你读的书,你要花很多功夫去研究去解索它排版的奥秘与次序,否则你休想读下去。然而一旦掌握了它的读法,你也无须再读下去了,内容其实或者无聊或者浅薄或者贫乏。艰涩的包装常常是用来掩饰浅薄的一面酒旗。书啊,有必要这样来折腾自己吗?
现在书的用纸是越来越高级越来越讲究也越来越昂贵,书的尺寸也是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别出心裁非标准开本的书越来越多。营业员和读者莫不怨声载道:这样的书,让我们如何上书架?
再看书的材质和尺寸。现在书的用纸是越来越高级越来越讲究也越来越昂贵。纪念伟大领袖寿辰出版了一本纯金的《诗词》,我未见过,也不知是给谁读的。但是,我很难想象一个清贫的读书人能认真地去细读一本真正的“金书”。我更不知道的是,一生提倡“艰苦奋斗”“艰苦朴素”的无产阶级伟人,看见这本金灿灿的诗词,将作何感慨。现在书的尺寸也是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别出心裁非标准开本的书越来越多。据我所知,营业员
和读者莫不怨声载道:这样的书,让我们如何上书架?我碰到一本谈城市建筑的书,只有10来公分宽却有将近40公分高,插在书架上真正是鹤立鸡群。而在国外,即使是发达国家,大多数的书,就像我们天天遇见的路人一样,仍还是平凡朴素,日常亲切;书籍主流仍是大众消费的纸布书、平装书。大名鼎鼎的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送我的签名本就是新闻纸印刷的。
毫无疑问,书籍装帧是一门艺术。艺术要有美感。可是不择手段的五光十色,就是美感吗?“画皮”式的挤眉弄眼搔首弄姿,就是美感吗?更何况,书籍的装帧艺术说到底是附丽在书籍内容上的,是服务于文本的。如果它一而再、再而三的凸现自我,难道不是一种僭越,一种喧宾夺主,一种本末倒置么?装帧说到底是书的衣装,而衣装讲究的是合身。古人说,“过犹不及”,书籍的过度包装,从根本上遮蔽了书的本质,丢失了书的本色。
说了这么多装帧,其实我的本意并不只在装帧。在装帧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以挑逗诱惑为特色的过分商业化的气息,是不断强化感官刺激的过分欲望化的表露,是高科技时代不惜琐碎杂乱的过分技术化的处理,说到底,这是一个理念的问题。
我们已经处在了一个欲望过度的时代,书作为一个时代的精神上的定风珠,既不能让美编们沉溺在欲望的文化语境中过度地放纵自我的设计欲望,也不要再去招惹那种日益蓬勃崛起的感官欲望。——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适度的节制,总还是需要的。